人物|张剑葳:纪念我的朋友张少-C太太的客厅
跨河曲驰太岳 白山剑胆千里长照飞狐道
指大洋笑英雄 星斗文心三生永迴彼岸声
纪念我的朋友张少
/张剑葳 作
自2009年秋至2017年夏,我与张少相识八年。
这八年,从张少负笈美利坚始,我与他相识、相知,不敢说全面见证了张少的奋进与成长,但至少一直关注着他的成就,也馨享着他的友谊。
张少交游广泛,朋友遍及四海,音乐和文史方面皆有不同圈子的师友。在不同阶段,朋友们对他的认识和了解亦有侧重。对于这样一位在多方面都闪耀照人的、不世出的俊杰,人们很难概括全面:指挥、歌剧、钢琴、文史、游历、藏书、厨艺、感情……等等,了解的方面越多,就会对张少的才华和人格魅力愈加钦羡。
我能记下的内容,远不能概括张少的生命辉煌,但我愿从一个见证者的角度,尽量提供一些侧面。

初识
2009年秋,是我在美国访学的第二年,有一天在网上查资料的时候撞到一个自名为pelliot的博客里,里边有一些寻访文物古迹的日记。我心想现在的古建和文史“票友”真够狂的,博客竟敢以法国最重要的汉学家伯希和为名。然而越读越觉得这个作者不像一般的票友:博客里有一篇利用法藏和英藏敦煌文献史料来考证佛光寺弥勒大阁的文章,很长很详细。虽然观点和论证都还可商榷,但能注意到敦煌文献里的这两则史料,别说一般访古票友,即使是建筑史专业的学生也未必能做到。继续阅读其他文章,发现这个博主过眼的文献很多,像是文史专业的学者,对音乐和戏曲相关的文物文献有不少关注,眼光也颇有毒辣之处。接下来的发现就更加惊奇了,这位博主竟然是个乐队指挥,同时活跃于清华和中央音乐学院,并且能够指挥马勒《第四交响乐》!
百思不得其解,这位博主究竟是什么样的学术背景?
我当即给他发信,很快收到热情的回信。就这样,我和张少在网上认识了。
我才知道,张少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中文专业,2009年夏天刚从中央音乐学院获指挥专业的硕士,8月份飞跃重洋来到堪萨斯城密苏里大学(UMKC)攻读交响乐与歌剧指挥专业的博士学位。
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没有想过我会认识这样的音乐家。
很快就到了寒假,张少要到美国东海岸几个大城市来旅行。留学生都没钱,旅行的时候都是尽量在同学朋友那里借宿。有一天骤然降温,忽然接到张少来信问能不能借住我这,我说当然可以。他从纽约来费城,按地址找到了我在宾大附近的寓所。当天夜里是近年罕见的暴雪,我赶在大雪来临前从学校回到寓所,看到一个粗壮的大个子坐在门厅里等我。
他的手很大,握手的时候我说你真的比我小一岁吗?张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嗨,我长得有点着急。
我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全然不知屋外雪有多大。引用张少博客《宾夕法尼亚大学图书馆东亚特藏:冬之旅纪事之四》:
“十二月十八日晚上,我们忽然得知一场席卷美国东部的大暴雪即将来临的消息,于是当机立断,决定立即开赴费城。在费城接待我的是正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东亚系访学的古建学者张剑葳兄;我于十二月十八日晚连夜赶到他在费城宾大附近的家中,已是晚上十点多钟;张兄在文物建筑的学术领域堪称青年有为,独具只眼。我们是通过网络博客认识的,此前虽然彼此缘悭一面,但却有一见如故的契合之感,于是夤夜秉烛,促膝畅谈,不知不觉到夜里三点。
“第二天上午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门外变成了冰雪世界,积雪平均已经超过膝盖。我虽然生在东北吉林,长在北京,每次回东北过年都会赶上下雪,但是遇到如此猛烈的大雪却是平生头一遭!简单吃过早饭,我们二人踏雪前往宾大博物馆,不料吃了闭门羹;博物馆见风大雪大,居然自作主张关门谢客,使人泄气。……在图书馆里坐到天黑,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我们艰难地跋涉到宾大东亚系博士生、来自香港的中古史青年学者谢伟杰兄家里吃晚饭,畅谈到十点多钟,踏雪回家。此时感到大雪已有成灾的趋向。
“其后的两天,我白天全部泡在位于宾夕法尼亚大学主图书馆五楼的东亚特藏部读书,晚上则和张剑葳兄同赴谢伟杰兄的宽敞的府上吃饭,和在宾大东亚系读书的几位中国青年学者畅谈,大有‘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的感触。”
UMKC所在的堪萨斯城,虽然音乐方面的文献藏书没有问题,但中国文史考古文献很有限,半年时间把张少憋坏了。他在图书馆如饥似渴地“串书架”、检阅文献,做笔记,晚上回来他还要指导我做饭,吃完畅谈学术,不愿意休息。
那段时间我在研究涞源阁院寺梵字格子门和崇福寺瓦当等辽金时期的梵字主题建筑装饰,张少听了很感兴趣。后来回国后他近十次探访阁院寺和觉山寺,并且继续开展这方面的研究,回想起来,缘起于2009年的这个暴雪之夜。
张少这次来访,给我们“平静的生活”带来了一波涟漪。他能在历史、文献、建筑史等各方面都与我们不同专业的几位同学深入交流、谈笑风生,更何况他的“真正身份”是位音乐家+大厨师,实在令人惊异。我们常说艺术是需要天赋的,而作品的底蕴则有赖于艺术家的人文素养和思想深度眼镜蛇鳞片。张少的音乐天赋无疑是卓绝过人的,他在音乐方面着力最深的歌剧和指挥,归根到底,还是文学、是古典学。而他的人文积淀已经不能简单用“素质”或“素养”来描述了——他孜孜不倦、博览群书,他有计划、成系统地阅读文献、实地访古,他的藏书里有国内所有重要的考古报告和古建筑勘测报告。
张少的自我目标是文史和考古学者,是一位治史(历史考古、艺术史)的指挥家和钢琴家。这是他对自己职业和理想的规划。
试问国内有哪位音乐家能做到这一点?
当时我就坚信(直到现在也一样)爨龙颜碑,咬定青山不放松,再有十年二十年,张少会成为世界级的音乐大师。
大雪中辗转回到堪城,张少立即发来一封热情洋溢的信,非常真诚地把在宾大新认识的几位朋友夸了一顿。他说“认识你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不要说我太假:)PPP)”。
更多过誉之词就不在这里引了,但录出他送我的两段话,一是郑板桥诗:“咬定青山不放松,定根原在乱石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一是陈寅恪《朱延丰突厥通考序》:“请俟十年增改之后,出与世相见,则如率精锐之卒,摧陷敌阵,可无敌于中原矣。”
并说:“我以此语相期!”
十年快要到了,“无敌中原”遥遥无期。我若拿出当年的信来给张少看,他定要指着我哈哈大笑。
其实陈小朵,张少的寄语既是对我说的,更多的是他对自己的期待和决心。
2010年5月,张少与朋友一同开车在美国东海岸旅行了22天,又来到费城,我们再次相聚。这时候张少还没有驾照,开车的是他在UMKC的学姐周叙。周叙是作曲系博士,这是她的毕业旅行。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周叙这个名字,但当时她留在纽约没有来费城,所以并没有见到。周叙自幼学习音乐,少时千里迢迢来到北京考入音乐学院附中,大学在中国音乐学院主攻作曲。
2010年6月4日,张少回到北京,他在博客日记里写道:
“一路之上,我最大的收获是在费城拜访了去年十二月份美东之行认识的宾大的几位老朋友:张剑葳、谢伟杰、赵妍洁、赵璐,仔细参观了芝加哥的艺术博物馆,在匹兹堡大学图书馆、费城宾大图书馆的东亚部饱览藏书,在沿途的多个旧书店、唱片店里寻觅资料,颇有斩获。……当然,我最最感念的还是UMKC作曲系博士候选人周叙同学,因为她一路上不辞辛苦和伤病的困扰,排除万难,为大家驾车,才能有我们的这次二十二天的成功的旅行;从这个角度说,对她而言,任何感谢的话都是多余的。”
《英雄》
指挥家与作曲家恋爱了,我们都觉得特别美好。然而悲剧的本质就是,把美好的东西破坏了给人看。
驾车出发之前,周叙的腿扭伤了,膝盖肿起来。原本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回国以后竟然发展成肿瘤,化疗,拄拐,坐轮椅,没法工作了。
张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他不会轻易放弃,他要帮周叙一起扼住命运的喉咙。
张少和周叙的爸爸妈妈一起,为周叙寻医问药。最后还是决定在北京医治,不手术,而是采用化疗的办法。张少在京的时候,常能见到他推着轮椅上的周叙,开车带她去听各种讲座,去访问古迹。
我第一次见到周叙是在张少北京的书房里。她是湖南衡阳人,白,爱笑,有湘妹子的豪爽样子。其实我们才第一次见,但她喊着“哎呀张剑葳,终于见到你了”,自己就哈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在音乐上互相帮扶、指点,学业上张少可能对周叙的帮助更多,比如我记得还在费城的时候有一次晚上和张少MSN聊天,快十一点了,他那也快十点钟了,他说不行我要去给师姐补习音乐史去了。后来知道这个师姐其实就是周叙。
然而周叙对乐音可能更敏感,经常会对张少指挥处理的效果提出建设性的具体建议。贝多芬第三交响曲(《英雄》)是张少在UMKC指挥的一个重要曲目,也是他的保留曲目之一。我记得2011年8月在北京张少家里欣赏这个视频的时候,赞誉之外,周叙还指出了对几个乐句具体处理的建议g7057,张少表示服气。也是同一天,他俩说给你听点艺术歌曲,于是张少伴奏、周叙唱,我用手机留下了宝贵的几段影像。

2011.8 (视频截图)
张少弹,周叙唱,唱一会儿讨论一会儿。
周叙:他这个和声一直听下去就不行了,老是五度循环。
张少:对,老是五度循环。
周叙:一直听就腻了,行了不弹了。张剑葳给我们弹一个!
我:我不行!我不弹。
张少(笑):你唱就行了,我给你配。
然后径自开始伴奏。即兴弹了几句忽然自己觉得很有趣,又转调玩了起来。
张少的个头很大,一米九,手指也很粗,我常杞人忧天担心琴键太窄不够他按的。他一顿吃很多,尤其吃很多肉,然后出很多汗。这样一个大个子,一个严肃的古典音乐家,却常常不拘小节,流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烂漫和纯粹。
张少在西安排演《大汉苏武》,用陕西省歌舞剧院剧组的话来说“对艺术严谨较劲,生活中随和平实、不拘小节”,显然是张少说了一些“大人们”一般不会说的大实话。比如有一天他排练了半天,仍然不满意,满头大汗地对乐手说:“你们自己听听这个效果,我要是有个手雷我就扔进来把这炸了!”
——周叙给我讲完这个故事,嘿嘿嘿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当然这是一时兴起的气话,张少是深具修养和职业精神的音乐家。合作过的乐团、乐师,即使排演的过程艰难,在演出大获成功后,大家就都能理解张少的良苦用心了,因此无不尊敬、喜爱、爱戴这位年轻的指挥家。

2013.8.23《大汉苏武》指挥席候场时的张少
(扬言要扔雷就是在这)
2013.8.23《大汉苏武》演出成功,张少率演员谢幕
记得张少在北大附中的同学刘昂(昂昂千里)曾经回忆,中学的时候他们俩除了钢琴与笛子合奏,还经常接老师的话,一个捧哏一个逗哏,把老师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件事的准确性我记不清了,但我乐意相信自己这个记忆。因为这确实像张少的风格,他与熟人对话时也常常抖出相声包袱来,然后神色顽皮地看对方的反应。张少在阳春白雪之外,其实很爱相声和民间曲艺。他自称能唱郭德纲段子里的所有民间曲目,而且向来特别关注文物古迹和古籍里的曲艺与音乐题材。大雅大俗,在这是一脉相承的。
张少似乎也知道自己常常不够老练圆滑,有时候会摸着头说哎我弄不了这些事(指商演洽谈事宜,或是找工作时的人情世故),有时候则是毫不留情地体现出笑论天下英雄的气概。比如历史考古方面,他对看得上的学者就崇拜的五体投地,有一次专门带着《古格王国》来北大,请来开会的考古学家张建林先生签名,签到之后兴奋地像个孩子。
还有一次大约是2014年春节左右,张少开车,周叙、一个朋友和我一起去什么地方。张少说刚刚去当了青少年钢琴比赛评委,一起当评委的有福建的某位钢琴家。他说钢琴家演奏了《黄河》还是曾演奏过《黄河》(此处记忆有点模糊)。我就问他钢琴家弹得好吗?
张少一边开车说:还行吧。没我弹得好。
我听了哈哈大笑。
张少:咦你还不服怎么着?我中学就演奏过这个。
我说不是不是,你理解错了,我笑是因为太开心了。
要知道我们福建的琴童都以能当这位钢琴家的学生为荣呢,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太过瘾了!

2014.3.21 指挥总政歌舞团乐队《阿巴拉契亚之春》,演出圆满成功。这个动作也是张少的经典动作。
2014.3.21 指挥总政歌舞团乐队《阿巴拉契亚之春》
2014.3.21 与小提琴首席曹欢老师。
曹欢老师是中央歌剧院交响乐团首席,常常担任张少音乐会的小提琴首席。
张少跟我说过不止一次“曹老师经常提携帮助我,有他在,心里能踏实很多”。
张少花很多钱淘书,花很多钱访古。而他在2014年以前一直没有什么稳定的收入花魁杜十娘,所以他一直习惯想方设法省钱:在书市淘便宜书或者凭三寸不烂舌逃古迹景点的票(这个时候他又变得能说会道了),这样看到珍稀书籍时才好大胆出手、一举拿下。有一次他晒出一张书单和价格,有一套三册《殷墟甲骨刻辞类纂》标价980,收款伙计看成580了,他得意地说收款的看错了这可怨不得我。
但其实400元的这点折扣在他的购书生涯中,实在不是什么大数字。2014年12月4日,张少到中国书店扫货,一眼看到一部1960年中华书局线装二十二函《永乐大典》,问价四万五,还价四万,马上刷卡成交。店员兴高采烈陪他下楼把书放车上。
张少心说这笔出手果断捡了大漏,坐进车里定神片刻,点火挂档正待开走,店员紧张追来说看错书价了,不是四万五,是四十五万!
这种高溢价的书话梅猪手,其实也是收藏品了。古玩市场上交易完毕哪有再退还的道理?可是张少一看店员可怜巴巴的,心下不忍,又帮人家给搬回去了。
这是张少的仁义。
张少爱烹饪,这件事也是需要天赋的。在他看来料理各种食材与指挥一场音乐会无异,既要发挥乐器(食材)的音色,又要安排好轻重缓急(火候)和情感色彩(色香味),至于刀工,则近似乐手的演奏基本功,是长期积累练习的功夫。因此张少得意的菜肴常常不是家常菜,而是需要费些心思经营的。比如有一道一鱼三吃:糟溜鱼片、瓦块鱼、白玉鱼汤,须得用快刀把大青鱼的肉薄薄地片下来,用酒曲糟溜;带点刺的肉切成一块一块椒盐炸,再剩的部分做汤。菜不豪华,功夫在刀上。
张少擅长做的菜肴不胜枚举,我就只说一道高级菜——葱烧海参,我认为是他排名第一的保留菜品。他能把辽参发得程度控制的刚刚好,又糯又弹,红烧起来口感极好、回味无穷。为了给周叙补身体,张少有一天泡了一整盒辽参来烧。周叙哪能吃这么多,于是就把我喊来跟着沾了光,大快朵颐。
张少做了得意的菜肴,宴请好友也是常有的事,就像那几位著名的文人老饕大家,比如汪曾祺、王世襄,讲究吃,自己也是料理高手凉拌蒜苗,都是很可爱的人。并且张少喜欢分享经验,指点他人厨艺。他刚到费城找我的那晚,家里没什么菜,我就简单炒几个鸡蛋请他吃。
张少站在炉灶旁边说,炒鸡蛋虽然简单,可是很见基本功,高手能保持蛋饼的匀称完整,用炒菜铲会破坏蛋饼,所以需要单手颠勺把蛋饼翻过去争锋摩配店。这样吧,博朗软件我来给你做个示范!
我说行。
张少就过来掌勺。
鸡蛋一面熟了,“看着啊!”
——右手一颠,整个蛋饼就翻过来掉到了锅外边。
“彼岸感”
2013年底到2014年春天,张少比较频繁开车带周叙出门逛,比如京郊十三陵或居庸关,有一次甚至长途奔袭直接开到山西太行山里去看北魏文成帝御射台。
有天中午周叙忽然给我打来电话,说你猜我在哪?
我还没顾上猜她就兴奋地笑起来说我在钟楼的上边!
我说那么高你怎么上去的?
她说我坐在台阶上一屁股一屁股挪上来的哈哈哈哈!
周叙并不适宜总是外出,所以张少陪伴她的四年里,更多是带她一起读书。张少会拿着杜甫诗集给周叙串讲,还要求背诵。周叙的笔记本上抄满了诗篇,用张少的话说“老杜是周叙最后四年里的一位畏友,从生疏排斥到亲切敬仰”。
——给女友布置“家庭作业”,张少才是周叙的畏友。
周叙得的是绝症,但我从未见过她悲观痛苦的样子。这固然是她的乐观性格使然,但其实更与张少对她的鼓励和保护分不开。我能见到的周叙,一定是心情舒畅时候的周叙。

2013.8.23《大汉苏武》演出成功,满头大汗的张少与周叙合影。
2013年12月25日圣诞前夜,张少帮周叙组织了一次party,既是庆生也是过节。在西直门周叙的寓所,点了海底捞的外卖服务。那次还有周叙的两个朋友,以及北大考古的贾昌明博士。气氛非常轻松愉快,周叙学着张少的指挥动作,左手竖起放在脸前边,仿佛在仔细倾听以及悄悄指点乐手(张少最喜欢的指挥家阿巴多的动作),然后就和我一起嘿嘿嘿接着哈哈哈大笑起来。
饭后不知谁提议听一听周叙的音乐作品。她的作品是实验性的现代音乐,与一般旋律性的乐曲不同,表现形式可能更多地是一些音响经验,或者说,是一些音响组成的诗句。她起初有点担心我们不爱听,但我们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听得很入神公主耍心机。
播放完毕。
“彼岸感”,周叙说。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个词。
2014年7月6日,我在河北邯郸大名县带学生测绘实习,张少给我打电话说周叙情况不好,让我回京见最后一面。我请了假赶紧上车,刚出大名,路上又接到电话说情况好转了些先不用回京,而且也不想让周叙感觉到什么异样。7月8日早上张少又来电说还是回来吧,我于是急忙赶回来。
傍晚,见到病床上的周叙,虽有心理准备,她瘦得还是令人暗暗吃惊。我坐在床边,假装像每次一样若无其事地告诉她,我正在某地画一座教堂。她睁着眼苍南中学,但说不出话。我相信她看得见听得见,她明白在发生什么,因为今天来了几拨人,即使她不愿接受探望。
我是最后一个。
想握握她的手,但是找不到。我一刻不停地说近况,生怕停下来就显出沉重的神情。
轻轻一颗泪珠,是她的回答。
周叙妈妈说张剑葳你一路辛苦了,让张少下楼陪你一起吃饭吧,这里有我们没事。于是我和张少到楼下吃饭,我记得两人还喝了一瓶啤酒。张少也很累,我俩相对默然,大脑一片空白。
四十分钟后回到病房,仪表上所有数字都在下降。爸爸、妈妈、张少急忙都到近前,想要唤住她。张少抱着周叙,呼唤她,让她再看看天边的夕阳。我觉得周叙最后奋力的几眼是望向了这边,也许是我侧边窗外的晚霞。她毕生追寻的“彼岸感”,此刻化为会心眺望。于是我使劲向她挥手,挥手,这是招呼不是告别!医生护士无力回天,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着我不断挥手。
朋友啊。再见。
朋友啊。再见。

摄影:张少 2014.7.6
张少和周叙妈妈一起帮周叙整理好衣服,出来,坐在走廊里。对我说:
“没想到吧,我们竟然在人生的这个阶段就经历了同龄人的生死。”
隔天,张少组织了周叙的告别会。周叙信主,张少特意请来神父主持。
荣归主怀。
要结束的时候,张少很平静,轻轻俯身贴近周叙的脸:
“叙叙,走好”。
张少四年里的压力与痛苦,幸福与坚持,旁人难以轻易获知。这个大个子心底的信念和感情,像周叙的作品一样,是一种彼岸的高尚。
周叙头七的时候,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文字大体如前(“见到病床上的周叙……朋友啊。再见。”)作为与音乐家周叙的告别。
张少在下边评论:“周叙生前最不在乎这个家那个家的虚名今生你作伴。”
张少又评:“她如果看到你这段话,一定会越读越好笑,到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惟愿如此。
“托体同山阿”
2013年8月,张少邀请周叙和我到西安观看他执导的歌剧《大汉苏武》。
演出大获成功,张少提议我和他从西安开车回北京,一来可以让我练练驾驶,二来路上可以顺便看看古迹。于是我们起了大早,七点钟出发,一直开到下午拐下了高速,到太行深山中的觉山寺、御射台和曲回寺看了一回。

2013.8.24 灵丘觉山寺塔。见到音乐题材的古迹文物,一定要合影留念。
因为贪恋雄奇古迹和太行山色,再往高速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路弯曲,光柱也只能扫到不远处。
终于又回到了高速上,换回我开车。
很快就深夜了,张少说不行太困我得睡会儿,你注意安全,径直把副驾座椅放倒就睡了。
他确实累了,连续排练、演出这么多天,没怎么睡饱过。回想起来他心也够大的——这是我考完驾照一年以来第一次上路,就在高速上开夜车。
夜里高速上全是运煤大车,车身上的线条灯红橙黄绿五彩缤纷。我们千里奔袭,呼啸而过。
当晚确实出现了险情,前边一辆小车错过了出口,竟然在高速超车道上急刹车,意图想要跨三个车道去出口。但其实不可能了,小车就犹豫着几乎停在了道上。我也赶紧把刹车踩死,才不至于撞上,刹车太急,以致这辆手档老捷达熄火在道上。这时危险的是后边和右道怒目圆睁的大车,它们刹不住撞上来可就完蛋了。急刹车把张少一下弹起来了,还好他反应迅速,赶紧把双闪戳开,指挥我稳住,重新打火逃离危险境地。
张少:这太危险了,生死时速!
那次回到北京已是凌晨三点多。这样长途的旅行,后来我没有时间与张少再同去过。但是北京近郊的古迹,我们一起又去过几次。
张少藏书很多,书房、客厅几面墙全是内外双排的书架,有时候他会来我在北大畅春园的筒子楼公寓,送给我几本他买重复了的书,然后念叨着“书非借不能读也”,再搜刮几本我的书回去看,下次再送回来换几本。
张少从不吝以音乐家的敏感和热情来阅读和解说文物古迹,不断身体力行,反复阅读对象文本。除非驻场考古或施工,一般学者不会数十次反复调查同一处古迹。而张少不同,他像演奏家千百次练琴,像指挥家千百次阅读总谱和演奏会,反反复复性瘾症,比如为了对照学习一下坛城的形式,他会去看一下居庸关云台;想到天王的形象,他会去看一下云台;今天心情合适怀古,他会去看一下云台,也许喊上朋友一起;今天有三小时空余时间,并且晚上想吃烤肉,那就去一趟云台,回程在西三旗吃烤肉。居庸关云台只是其中一个例子,类似的还有涞源阁院寺、灵丘觉山寺、十三陵大牌坊等等。

2014.10.26 居庸关云台。张少内心的理想是成为宿白先生这样的考古学家。
他一大爱好就是拍访古“工作照”,常常一到古迹就嘱咐身边亲友:来快给我拍工作照!然后就摆出认真勘察的样子。
2014年8月1日,雯雯开始出现在张少的朋友圈。雯雯是南京人,青年词作家、编剧,与张少在排演《锦绣过云楼》时相识。
我与雯雯接触不多,但是能感到她对艺术的追求是纯粹的。她在编剧方面无疑有着出众的创作才华,张少与她互相欣赏,朋友们能感受到。
张少与雯雯经常一起外出活动、交流创作,我想这时的他一定是快乐的。
2014年秋至2016秋,这段时间里张少的音乐演出密集,他的职业声望上升很快,全国各地排演歌剧和交响乐的邀约不断,而他每次也都劲头满满地借机访古。我感觉张少最轻松快乐的时光,大概就在2014年底到2015年这段时间。
大约从2015年底、2016年初开始,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恰当,我感到张少身上的负荷开始向着不平衡的方向发展。他依旧活力满满,不知疲惫地阅读、排练、演出、访古、考证。不一样的是:在之前,音乐对他来说是输出、是工作,文史考古对他来说是输入、是调剂,虽然我们看他跑来跑去的甚是辛苦,但其实那是他创作之余自我调适放松的方式。可是从这时开始,张少开始开展文史考古的论文写作、演讲和讲座。换句话说,音乐和文史都成了他的输出项。伟大的艺术家都是自带艺术性兴奋的,张少以一种电力全开的炽盛新星的态势,燃烧着自己,持续鼓舞着他人。
张少这一点是一以贯之的,2012年他还没回国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在MSN上遇见,谈起未来工作发展,我说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回北大工作高米迪战士。张少说:
“带学生就像做指挥一样。……你自己有很坚强的愿望,就能对别人起到感召的作用。你坚定不移,别人观察你的同时,就会被带进来。”
我没有指挥过乐队,到现在当了五年老师,对他的这段至诚之言深以为然。
还有一次,大概是2016年,张少发了一则朋友圈文章魔法异界游,我评论说退休后我也想去乐团当乐手。他说好啊你想学什么?我说低音提琴吧。
张少回复:要有激情。
可是艺术家再兴奋,走下舞台也需要休息。更何况,我们毕竟还有生活的琐碎。尤其对青年学者来说,生活并不那么容易。我自己工作以来,任务琐碎、头绪繁乱,忙得头昏脑胀。2015年3月,张少在上海大剧院指挥歌剧《伤逝》,这是我最后一次观看他的演出。那以后我们见面越来越难,双方的事情都太多了。
2015年11月26日,乔引娣张少雪后访居庸关云台,在朋友圈写下这样的句子:
“雪映残阳居庸关,眼看着落日的余晖褪尽,巨大的黑暗缓慢地覆盖在群山环抱的云台古道上,思绪不由得飞跃千载,托体同山阿。”
雯雯评论:“很少看到你写这样的诗性文字。”
又补了一句:“托体同山阿不好,晦气。”
2016年6月29日,是我和张少最后一次见面——张少在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金石讲堂,演讲《寻觅湮灭六百余年的元代大护国仁王寺》。
那天他连续讲了三个多小时,满头大汗。
关于大护国仁王寺,张少独具慧眼,注意到前人未注意的一些史料,把它们联系起来,提出了一些重要观点。其实在这个讲座里,张少太想把自己近年的所见所得全都传授给听众了,所以信息量很大,内容超级丰富,当然也不乏天马行空的大胆假设。
讲完他拉着我,兴奋地重申讲座中的一个观点——五塔寺金刚宝座塔原址原本有一个大型金属建筑!(我的博士论文专著就是关于中国古代金属建筑的)
这一点他论证太跳跃了,这个观点我完全不同意。
——但是谁在乎这点小事啊!!
我只想要这个人好好地站在我面前,我想告诉他,慢下来,慢一点,慢一点燃烧自己好吗?
2017年6月3日凌晨4时20分,北京人民医院,张少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34岁。这之前一周,他刚刚成功指挥演出父亲张小夫先生的多媒体交响乐新作《风马旗》。这是他们父子的首度合作,也是唯一一次。
费城云杉街上过膝的积雪,
巍巍太行、漆黑飞狐道上拖长的远光柱,
八达岭山路上的隧洞弯道、星星点点,
居庸关城的云台燕山月,
从蜿蜒的山谷向南百里,是大都城温暖的万家灯火。
有些人来过好房通,他的光芒不灭,照亮此间与彼岸。
张剑葳
2018.5.11凌晨于燕北园
6.2补图
文中照片除注明外,均为本文作者所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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